(通讯员:王一钦 梁淑仪)海口冬日的清晨,天光尚未明亮。海南大学职工住宅区里,一位九旬老人已经推开窗户,微凉的空气拂过他的面庞。他轻轻舒展双臂,听见院中几声鸟鸣,划破了黎明前的静谧。
他走进厨房,煮粥、切菜、打鸡蛋,锅里发出轻轻的“滋啦”声。吃过早饭,他回到书房,整理桌上摞得整齐的演算纸。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晨光中闪着微光。“这个公式还不够简洁。”他喃喃自语,笔尖一顿,又重新推演一行新的思路。
他是海南大学数学与统计学院退休教授耿济。从青丝到白发,从讲台到书桌,那双曾在煤油灯下为学生答疑的手,如今依然稳稳握着铅笔,书写着他对数学与教育一生的热爱。

耿济教授在看报。高可贺 摄
少年立志,心向数海
很少有人知道,耿济小时候其实最怕的就是数学。“小学时候,我数学是最差的,只能考到二十几分。”耿济笑着回忆。
那时,校长一句“数学太差,不能毕业”,让年少的耿济暗暗立下决心——一定要“攻破”数学。从最简单的算术起步,他一道题一道题地算,错题做三遍,不懂的公式抄满整页。成绩从二十几分到五十几分,最终在升学考试中拿下满分。
“最初只是想争一口气,后来慢慢发现数学的乐趣,这份兴趣一直支撑我走到今天。”在耿济看来,这份由“害怕”到“热爱”的转变,成为他一生与数学结缘的起点。
1950年,耿济考入复旦大学数学系,师从著名数学家杨武之教授,加入代数研究小组。50年代,在《数学学报》和《数学进展》杂志上连续发表《阵的特征根的限界》等论文4篇,国际著名杂志美国《数学评论》和苏联《数学文摘》分别多次发表评论及摘要;苏联法捷耶夫、法捷耶娃合著《线性代数计算方法》一书(1963年)把4篇全部列为参考文献;中国科学院《十年来的中国数学》一书(1960年)介绍过有关工作。
那一年,他还不到三十岁。
扎根海南,甘为人梯
1985年,耿济从西安交通大学调入海南大学担任讲师。
第一次上课,耿济因口音重,学生听不太懂他的课。从那以后,他每天晚上走进学生宿舍,为他们逐一讲解课堂难题。“学生没听懂,是老师的责任。”他说。
煤油灯下,耿济一对一讲题、推公式,耐心讲解不同的思路。“我想让孩子们真正听懂,这样才算教书。”在他看来,不同基础的学生要用不同的讲法,因材施教才是教育的本质。
在海南大学任教期间,他多次拒绝行政任职,坚持留在讲台与书桌之间。“我不善管理,只想专心科研和教学。”
1989年湖南大学出版的唐祐华教授新书《二项式定理、莱布尼兹定理的等价公式的建立和推广》中,有一项数学成果命名为“耿济三角形”。1991年耿济在《数学的实践与认识》杂志上发表《Bernoulli数与Euler数》一文,获海南省1992年科技进步奖。1988年和1992年两次获得海南省数学学会论文奖;此外,他还享受国家特殊津贴和省优秀专家津贴。
这些奖章与证书,他都小心翼翼地包好,收在衣柜里:“放着就好,不需要摆出来。”
心系海大,守望热土
1985年踏上这片热土的那一刻起,耿济便把海南大学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家。1994年退休后,他没有选择离开,而是坚定地留下来:“这里的学术氛围很好,我还想继续写文章、做研究。”
退休后的他依旧心系海大。每周,他都会细读《海南日报》和《参考消息》,凡是有关海南大学的报道,他总要剪下小心保存。“看到学校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,我就觉得很安心。”
四十年来,他亲眼见证了海南大学从几栋简陋的平房,成长为如今环境优美、设施齐全的全国文明校园。“看到学校一步步发展,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一样。”他说,语气中满是骄傲与深情。
学海无涯,笔耕不辍
尽管离开讲台多年,耿济仍每日坐在那张熟悉的书桌前。对他而言,学术的生命不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止步,而应在新的领域中不断延展。
他研究数学与语言、考古之间的联系,尝试用数学逻辑解释甲骨文中的“数”;他探究麻将与扑克牌的排列规律,在日常生活中发现概率与秩序之美。“数学的趣味,就在于它能跨界,能把世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。”他常这样说。
退休后,耿济依旧笔耕不辍,虽然手已不若当年稳健,但他的思维依然灵动而清晰。“脑子还在转,就是手有点抖,字写不稳。”他说着,语气里有一丝无奈,也有不舍。
年轻教师来请教时,他总是拿出旧稿讲解:“要自己推理,不能照搬。”一页页泛黄的稿纸上,密密麻麻的笔迹,是他最深沉的执着。
常思己过:做学问先学做人
每次谈起自己的经历,耿济从不夸耀。
“我承认我有优点,但我也有很多缺点,要常反思。”这是耿济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在他看来,做学问,先要学会做人;做人,就要懂得自省。
“唯有常反思,方能不自满;不自满,方能不断进步。”耿济感慨道。
在学生眼中,耿济不仅是一位数学家,更是一位“大先生”。他教学生解题,也教他们为人。“我最想让学生明白的是‘做学问不仅要脚踏实地,还要遵守学术诚信,更要沉下心去做研究’。”这句话,他在课堂上重复了几十年,从未改变。
谈到当代青年,他语气平和,却饱含关切:“现在的年轻人学习刻苦,但也要注意身体,要珍惜精力最充沛的时光,也要敢于尝试。同时,要注意饮食均衡,保证睡眠,少看电子产品。”
夜幕降临,海南大学职工住宅区的灯一盏盏亮起。耿济的书桌前,那盏老台灯再次亮起。他拿起铅笔,窗外的椰树影在墙上轻轻摇动。
灯光下,笔尖再次滑动。九十余载的岁月,他始终在解着同一个方程——“科研+育人=一生的答案”。
记者手记:
重阳前夕,椰风轻拂,带着南海特有的温润。我随骆清铭校长走进教工宿舍区那栋小楼,门吱呀一声,老人起身相迎。得知他是数学系老师,我暗暗惊喜——也是数学系毕业的我,如今竟以“记者”身份重逢。几句寒暄过后,他已与校长谈起学校发展,话语间全是“咱们海大”怎样怎样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所谓“母校”,原来就是有人把一生坐标系的原点永远钉在这里。
我动了念头:写他。可采写之路比解一道偏微分方程更难——四次叩门,三次婉拒。“我这一辈子没做什么大事,不值得写。”老人笑着摆手,皱纹像粉笔划出的弧线,写满谦逊。直到第四次,他轻声说:“你们要是真想听,我就说说对年轻人的心里话吧。”于是,有了那场的访谈。老人最高频的句式是“我很坦诚地讲……”一句一顿,像黑板板书,落笔成钉——做学问先做人,诚信是公理,不容证明,只能默认。
我们提出想看看“年轻时代的您”。他领我们拐进卧室,老式大衣柜的木门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闩着。就是这么一个偶然机会,看到柜底的我们惊呆了:国务院特贴证书、海南省优秀专家津贴……摞起来足有半尺厚。老人却说:“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教过多少孩子,他们有没有真懂。”那一瞬,我想起数学里“隐函数”的概念——荣耀被他悄悄压进岁月底层,只把解留给学生。
去年11月10日,学校党委三届三次全会审议通过了《关于为加快建设中国特色、自贸港本色世界一流大学而团结奋斗的决议》,提出2035年跻身全国高校前50,迈进世界一流行列。蓝图已经绘就,谁来描摹第一笔坐标?答案就在面前这位老人身上:他把几十年光阴写成一行行推导,每一步都写满“海大精神”。
耿老用一生诠释了“海大精神”的深刻内涵,让“海大精神”看得见摸得着,他以严谨治学的态度、淡泊名利的品格和无私奉献的情怀,为后辈树立了榜样。他的故事激励着每一位海大人,在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征程上,坚守初心、勇担使命,以实干笃行书写无愧于时代的答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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